作者:谭旋(法国佩皮里昂大学经济专业二年级学生)
倘若你不经意间翻开大学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历史,你会赫然发现第一页上毫无争议地书写着“法国”。早在千年前,因为巴黎大学的存在,巴黎就成为欧洲大陆上群贤毕至、胜有如云的学术胜地,也进一步催生了让法兰西民族引以为傲的璀璨文明。而相传那时的英国女王,出于也许是艳羡甚至是嫉妒的动机,也下令在英国境内仿照巴黎大学的模式建立大学——就是日后享誉世界的牛津和剑桥。再往后的历史,美国、中国、日本……,一座座象牙塔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被建立,传承着人类文明中最优秀的部分。
我想法国人或许会因为这样的历史而骄傲,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法国人在今天仍然孜孜不倦地捍卫着先贤留下的高等教育体制,哪怕是在教育产业化高度发展的今天,他们依旧让公立大学的校门向所有人敞开,让所有人都有接近文明、收获知识的权利——“自由、平等、博爱”的箴言在此或许可以得到体现。
所以选择来体验这世界上拥有最悠久历史也几乎最完整保留其古老原貌的高等教育体系,除开可以在欧罗巴这片古老而美丽的土地上生活,在我看来显然有更多的可取之处。
来到法国之前,就对法国大学课堂的特色有所耳闻:授课的先生上课从来不带讲义和课本,只是靠着博闻强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绝对看不到照本宣科、打发时间的现象。而等到亲身体验到,最大的感受也都莫过源于此。
我还记得在法国上第一节课时,老师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舌燦莲花,只是不时寥寥地在黑板上写几个字,而台下所有无论法国学生还是外国学生都是埋头运笔如飞,只顾着记全了笔记复习的时候有章可循……这一切在当时的我看来就是一场盛大的“听写”,没有思考,没有交流,学生就像嗷嗷待哺的鸭子,可怜巴巴地等着老师将一本本书背下来再塞进各自口中——除了“填鸭”难道还有更恰当的比方么?
总之那一刻,我失望透顶,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抱怨着这种授课方式的低效——既然上课的全部意义似乎就都在抄抄笔记,何不把笔记每人印一本,各自回家算了?难道是害怕大家有了笔记就不再光顾课堂?这也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让自己信服的解释了,于是便恨恨地继续以一种轻蔑的态度看待这种“古板而缺乏效率”的授课方式。
我开始寻找出路——你不给我教材我自己去找,对着课表上的科目,我在图书馆左查右找、上翻下看……结果硬是让自己傻了眼,除了几门技术性的科目比如《数学》和《统计》,其他的《经济分析》、《经济思想史》……怎么也找不到能和课程对上号的书籍,难道这些书都被那些只会背书的老师因为心虚藏起来了?
哪怕是愤恨不平,我也只有老老实实地回到课堂,看自己能不能找到新的答案。
然而耐着性子听了课下来,我也终于渐渐明白为什么老师不给教材:不是不想给,而是给不了。拿我们上的《经济分析》这门课来说,课程的内容从亚当斯密一直到凯恩斯再到后来衍生出的现代经济学说,跨度几乎就是整个经济学史,而这门课又远不是单纯的经济学史那么简单:各个经济学家的主张和细致的理论架构,他们前后的关联,乃至他们各自学说的利弊……如果真要给教材,那么这本教材必须涵盖了斯密的《国富论》、凯恩斯的《通论》……这样的鸿篇巨著,而且这还不够,还需要将各门各派的学说一一解说和比较,到哪里去找这样的教材呢?
于是我开始尊敬起老师的工作,从他在课堂上的旁征博引不难看出,他很全面地阅读了这些著作,而他的工作就是在理解之后从作者的学说中提炼出一个清晰的理论框架,再把各个部分的内容整合起来传授给学生,虽然这样不足以著书立作,但他作为一个“传道者”、一个知识的整合者,却大大地减少了学生的工作量——试想将经济学的经典著作从亚当斯密一直读到曼昆要耗费多少时间?这样浩如烟海的阅读又有几个人能忍受其中的辛苦与寂寞?
我开始对法国大学的老师和课堂肃然起敬了:他们并不会把各家的观点揉合在一本教材里让学生囫囵吞下,而在他们的教育过程中,每一个学者和他的学说都被给予了最大的尊重。我的经济学老师总是重复着一句话:“这是某某的观点,是他说的,不是我说的。”只有先拥有这样一种严谨得近乎谦卑的态度,才能够客观而理性地对知识进行学习和批判,从而建立起自己的思辨体系。
所以老师说,不给教材是因为书籍名目纷纭而都不尽全面,但是“伟大的著作”一定要读,才能尽窥经典学说的原貌,比如他说他都无法想象经济专业二年级的学生没有读过《国富论》,而他自己也会在辅导课堂上给我们发放一些经典的文摘,指导我们理解、讨论……这里还要提到的是辅导课(Travaux Dirigés),辅导课上,老师会根据课程的内容提出问题,先让学生尝试解答,然后再一起讨论更正,这样伴随着教学进度进行的不断巩固,对于个人的知识掌握和独立思考能力的形成都有莫大的益处。
通过在法国大学课堂的学习,我们收获的不再是单纯的知识或者能力:世人都为法国人充满文艺气质的浪漫举动而称道,也有人诟病他们的自由散漫,但是从他们的大学课堂上,我看到的却是他们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和独立思考、自主学习的意识——这是对知识创造者的尊重以及对知识的虔诚态度,或许这也就是真正的“大学的精神”。

(佩皮里昂大学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