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报告会

2007年3月25日上午，应武汉大学文学院、WTO学院邀请，著名作家梁晓声专来到珞珈山和两院学生交流。现将交流会的情况整理记录如下，以供欣赏。
我住在你们学校的宾馆，风景挺美的地方。
　　前几日开会开多了（全国政协会议），有些劳累，因此起的比较晚，坐在那写了几篇字。然后一看表，已经十二点钟了。我下去吃饭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饭厅已经撤除，整个会议就留下我一个人， 那个人说你要是吃饭可以到我们的中餐厅或者西餐厅。
　　我去了一下，我们之前的餐券已经作废了。我说那我自费也可以啊，但是当我看菜谱的时候，无论我怎样节俭和怎样的吃的少，我想要吃一顿中饭，无论如何也要花200元以上。我觉得四星级宾馆里面的午餐消费，至少不是我这个低消费主张者所能消费的。我本来想在来武大之前，理个发使自己看起来年轻一点，但前天晚上我问了一下，他们说，“可以啊！我们三楼有理发的！”我问了一下说要80元，我说我只理发，我回到我的房间先去洗头发不行么？他说那也要80元。我想了想，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理头发从来没有超过10元钱。有的时候就在街头街角的露天理发就打发了。结果头也没有理成。
　　中午我在想，到哪去吃饭呢？晴川饭店周围也没有小吃店，会议发给我们很多东西，我突然想到，武昌鱼是生的，不能吃，还有空心莲子，还有麻糖，又都给了武汉的同事带回去给孩子吃了。只剩下两盒鸭脖子。当时饿了，我就在半小时内把整整一袋鸭脖子吃光了。我想我可以给武汉鸭脖子作广告：
　  “是的，我曾经在半小时之内吃了整整一袋鸭脖子，味道好极了。”
　　当然，我在想，恐怕从现在开始到我离开这个世界为止，我再也不会碰武汉的鸭脖子了。一袋已经吃够了。
　　谈到这次讲座，还是集中在关于中文，关于中文的话题。所以我也只能按照这个话题来讲。我讲得短一点，然后剩下时间给同学们提问题。
　　我个人认为，我们的世界不仅仅是物质和物质的关系，也不仅仅是数字和数字的关系，还不仅仅是物理学力和力的关系，不仅仅是一些分子式和分子式，公式和公式的关系。说到底，人类社会的关系，当它达到一个最和谐的状态的时候，那就是一部分人和另一部分人的情感的关系，总体的人和人之间的情怀的关系。因此我个人觉得，在习惯上，我们把情感和理性对立而言。我个人倒宁愿认为，理性其实也是情感的重要的一部分。有什么样的情感和情怀，才有什么样的理性。所以当我谈这个世界是情感和情感的关系，也是情怀和情怀的关系的时候，其实包含有理性的关系在其中。
　　我们举例来说，比如说宋辞宗，宋词三百首的第一篇就应该是徽宗皇帝的诗了。谈到“凭寄离恨重重，者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因为他是一个被掳走的皇帝，是一个阶下囚式的皇帝。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不公，何在？这是他的情感，个人的情感。
　　到了杜甫这里，“得广爱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为这，就是情怀，所谓情怀，就是超越于个人的体受，来看待这个世界所产生的悲郁，忧虑，同情，等等。那正因为有这样的情感和情怀，才能产生另外一些的理性。
　　“苛政猛于虎”。这是理性。当我们读到这样一些非常理性的文字的时候，我们知道这背后是有情怀的。卢梭说，只有高尚的心灵，没有高尚的阶级。这是理性的话语，但我们又知道这理性话语的背后是有一种情怀的。
　　那我想，中文的教学，其实就是要梳理，分析，研究，提升，传播全人类文化中关于情感，关于情怀，关于理性的一种教学。我们的教学目标，首先必须是继承，继承那些优秀的文化传统中的一些营养。另外，我们还有传播的义务。传播需要能力，这种能力我觉得首先是，大学是一种什么样的地方呢？大学不仅仅是向社会一批又一批输送有技能的人的地方，他其实也是向社会一批又一批输出有稳定的，同时也是正面的，积极的，价值取向的人才的地方。那关于这种价值取向，恐怕在我们中文方面，其实要比其他任何学科接触的内容都要多。
　　那我想，我们中文的毕业生，讲能力的话，我们在许多方面都是乏能力的。一般来说，除非你当老板，你不当老板，不能向国家交很多的税。不能创造GDP。甚至说，别人牙疼，你也不可能替别人拔牙。你不能去美容，不能对卫星上天起作用，也不能对钻头入地起作用。这样说的话，在一个后科技的时代，我们的中文不是会妄自菲薄起来么？那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那我觉得我们的中文尤其要凸现出来。我们很重要，我们要向全社会传播什么，没有我们这些人来传播情感和情怀，和思想的话，这个时代和社会的和谐，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没有一代又一代的文化型知识分子进行这样的继承和传播的话，人类的社会也跟本就不可能进步到今天这样的状况。如实想，我觉得中文是光荣的。
　　举个例子来说，我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过这样一篇文章，写的是英国还是法国街头发生的事情具体哪里我已经记不清了。讲的是第三国家的，应该是拉美地区某国家的孩子，在街头卖玫瑰。这非常像我们南方的卖花女，或者是进城打工的这些农家少年。他在街头卖玫瑰花的时候，就碰到警察。警察要维持秩序，可能在这之前，警察就多次的驱赶他，结果又发现了这个孩子。于是就不仅打了他的头，而且夺下了他的花篮扔在地上，而且还用穿着皮靴的脚来践踏这些玫瑰花。孩子很害怕，眼里躺下泪水，而且把孩子兜里所有的钱币都收光了。这是发生在街头的事情，两头街头有过往的行人，有人就走过去了，这件事情和他毫不相干。有的人就站住了，来关注这件事情的结果。站住得人肯定认为这件事情似乎不应该这样，哪怕它是违规的。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位女士，走到了街心，然后从地下一支一支的把玫瑰花捡起来，然后对孩子说，这些玫瑰花我全买了。同时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孩子的手心。这时那个警察看起来非常的默然，女士同时默默的看着那个警察。这时又有人从人行横道上走下来，默默的从地上捡起被塌毁的玫瑰花，这时候又有很多人走下来，甚至连玫瑰花瓣都捡起来了。每一瓣玫瑰花都在人们手中，又有了一些钱在孩子的口袋中。警察心里在想什么，人们都没有说什么，但是警察肯定知道他自己的做法是不妥的。从那天以后，他再碰到卖玫瑰花的孩子，他一定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对待他。所有站在路边的人，我想肯定也受到了不小的教育。那文明，人性化，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中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就是我们叫做“润物细无声的影响。那我们就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既不喜欢读书，也从来惰于拿笔的人，他很可能是扭头看一眼，同时匆匆走过。他走过，这件事在他身后，这件事对他，可能就等于可能没有发生过。如果生活中我们每个人都变成这样，这件事确实发生过了，但是我们每个人都冷漠着的时候，这个世界是让人心也冷着的。有一个人不但见了，而且用笔把它写下来了，这很重要。我完全相信，用笔把它写下来的这个人即使不是中文出身的人，也是喜欢看书的人，一定是和文字亲近的人，一定是和文学文化亲近的人。或者他的丈夫，或者他的妻子，可能就是我们中文出身的人，这很重要。由于他写下来了，他记录下来，就这么一篇小文章。会翻译成世界各国的文字，在全世界传播。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对我们会有影响的。
　　我们讲什么叫同情，什么叫公平，什么叫人道主义。我又想起那篇短短的文章，是对那些默然的人的一种相当智慧的回答。讲大海退潮以后，有很多小鱼小虾被搁浅在沙滩上，他们煽动着自己的腮，在阳光下他们眼看就要晒干了。这时候有个小孩不断的快速的捡起这些小鱼抛向大海里。大人就说，这是无济于事的，是没有意义的，沙滩上还有那么多，你拣不过来的。这是一种理念，这种理念背后是很冷的。这事实上和我们传统文化上那句话是相悖的。“不以善小而不为。”我们真的有那么多的机会在更高的层面做对他人有益的事情么？在二战期间，有多少人真能够像《辛得勒的名单》里的男主人公那样，一次救那么多的犹太人？是不是我们一次不能救三千，是不是就连眼前的这一个也不救呢？如果世界真的变成这样，那我们只能祈祷上帝，在上帝没有出现之前，我们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是要冷漠的么？所以那孩子的回答是：“但是对于这一条小鱼，很重要。”我们仔细一想，太重要了。这一个抛的动作，这条小鱼活了。
　　有时候我们在生活中，哪怕一个善意的微笑，都会给别人一种温暖。但我们有时候非常吝啬，连一个微笑都舍不得，无偿的给予我们的同胞。我们有13亿人口，如果我们同胞和同胞之间，是很冷的，那整个社会都会很冷的。
　　我还想起，因为我是一个不上网的人，连一个网址都没有，也从来没有敲打过键盘，因此我会少知道很多事情，晚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别人有时候会和我讲，他们说，在网上有这样一种言论，当然主要是在我们北京有这样一种怨言，是非常刻毒的怨言，就像三国里周瑜的话：“既生瑜，何生亮？”这些怨言概括起来，大意是，改革开放二十余年了，我们的国家的经济储备已经超过了2000多万个亿。那如果这个国家只剩下我和我差不多的这些人，我们的日子该是什么样。怎么现在街头上，那么多外地来的人，还有乞讨的人，还有那么多的普通老百姓，你们居然也配买汽车，汽车是你们买的么？由于你们买了那么多低档的汽车，连我们这些奔驰和宝马都会塞车。你会发现这是一个非常不温暖的，一种看待世界的眼光。既然我们有13亿人口，既然有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既然先富起来的人的眼睛看到了使自己不愉快的事情，那这些人可不可以想一想，我为中国的时代和社会多做一点什么？因为我有能力多做了，使我们的其他的同胞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一点。关于这一点，肖伯纳早就说过，“富人们不应该认为贫穷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因为在城市里，你不可能就用一个隔栏就把你们自己和贫穷隔离开。你离开富人区的时候，你的眼睛会看到贫穷。他至少会让你富足的生活添上一抹遗憾。你的儿女们，可能会走到那些充满了犯罪的街区去，那里有传染病，那里有暴行，那里有犯罪的勾当。这些都不可能因为你筑起了富人区，就和你们的生活完全隔离起来。
　　我认为正是也有这种思想，或者很多人都有这种思想，后来在西方才行成这样一种世界观――就是说能力越大，人要不断的提升自己的能力，以最大程度的获得自己应得的利益，同时最大程度的承担社会责任。这叫西方的个人主义，完整的个人主义的概念，能责人。所以有时候我们不理解个人主义，个人主义不就是自私自利么？个人主义不就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宁可用一个烟头去换别人的脑袋。当然我说的这是一句台词。在极端的个人主义那里，我为了换取一支烟，别人的脑袋是无所谓的。但是西方讲的个人主义不是这个，如果是这个，会有那么多的人去信仰个人主义么？它是与能力，利益和责任相连的。这些我们去指望谁呢？关于这些情感，这些情怀，这些思想，难道我们指望学计算机专业的，学化学专业的，学物理专业的？当然我不是说，学这些专业的同学就远离了我刚才说的这些文化。而是说，人家有人家的专业，人家要为时代和社会做贡献的时候，是提升人家的专业，而这些正是我们的专业。当然我个人并不认为全部的文化的内涵就在于我刚才讲的那些部分，那不是一个高标准，那是一个底线，中文教学的底线，起码的标准。我们就在这个标准上提升我们自己对于文化、文艺、文学现象的识辨能力和评判能力。越往上提升的时候，我们面对的现象越复杂，我们越需要产生思想来思辩这些思想。当我们来判断尤利西斯的时候，这种超越，我刚才讲的这种情感和情怀的这个部分，因为它更复杂一些。但是我们要把它作为我们中文教学的一个起点，说到底是思想，是用文字传达自己的情感情怀和思想的一种能力而已，当然还要结合上文化的，文艺的想象能力。这种想象能力也很重要。哪怕是一个单位设计一个徽标，有时候都需要这种想象能力。
　　那么，我再举两个例子。我也曾经看到过关于一位美国乡村医生的一篇文章。有一位老护士，她做了一生的护士，她离休之前，他年轻的同行给了她很高的荣誉，所有人都说从她身上学到了什么叫敬业。这时，老护士才讲，我也是受了别人的影响，讲了一个乡村医生的故事。一位老父亲，就要去世了，生命弥留之际，很想念自己的儿子，儿子远在加州，即使赶最近的一次航班，老人家也坚持不到儿子回来。他不断的念着儿子的名字，他以那么顽强的一种毅力来支撑着自己生命的最后的波动。医院已经带他发了加急电报，当夜里，主治医生查病房，开门有脚步声，走近床前。老人会感到有人来了，伸出双手抓住了医生的手，并且睁开了眼睛。显然，这位弥留之际的老人把医生当成自己的儿子。护士，就是我们前面说得那个即将退休的护士，那时候还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刚刚参加工作，她就走上前来准备把老人的手推开，这时一位乡村医生制止了她。示意她搬来一把椅子，就坐在床边，任凭自己的手被这位老人紧紧的握住，从深夜到第二天早晨，这个医生没有动过。直到这个老人的手慢慢的松开，慢慢的变凉。就是这样一件事情，使当年那个的姑娘知道了自己应该怎么样做一位护士。当然，我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第一是受感动。第二，我也想到了我们好像不可以用这样的标准来要求我们的医护人员，这个标准太高了。包括北京的一些大医院，走进去像超市，医生我们叫做白衣天使，高尚的职业，但是她如果在早晨坐进了诊断室，一个早晨要看30多个病人的话，那对谁她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一般来说，10多分钟就要结束一个病人的问诊。但是至少在特殊的情况下，他会影响我们。
　　当然还有一则故事和你们大学生有关。好像是台湾的一个人写的。是写他的一位同学。这个女生由于一场车祸留下了后遗症，就是在她紧张的时候她会双耳失聪，就一时间她什么也听不到了。由于这一点，又由于她是很诚实的，当然她其他的品质，工作能力都是好的。她在求职的时候四处碰壁。因为一问她的时候，她自己就会说她有这样的一种后遗症。那么人家一听就谢绝了。她到了另外一个报社，这个报社老总听过之后，觉得我应该留下你，因为你诚实。我没有问你，你就说出来了，这样的人我很尊重，我尊重诚实。所以她就留下工作了。这对她是一种鼓舞，然后她很敬业的工作，很快和同事们打成一片，大家都非常喜欢她。但是有一天，报社要抢发一个头条的新闻，要配许多关于这个新闻的相关的文章。那时候她在资料室工作，有那么多的人到资料室查阅关于同一事件的资料的时候，她紧张起来了，她一紧张，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和大家没有办法交流，有的时候要开始笔谈了，因为那种抢发新闻，有时候就是半个小时前后的事情，半个小时后，可能别人就作为第一发布单位了。那次报社本来应该成为第一发布传媒，可是报社没有做到这一点，大家都觉得非常沮丧。我们这么多人忙了这么久。她也觉得非常内疚，从那天开始，她觉得她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变了。她似乎从所有人的脸上都看到了虚伪，看到了淡漠，看到了顽固左右而言其他，看到了闪烁其辞。她觉得就这么一件小事就不能原谅我么？原来这个世界还是冷。最重要的是，到了星期六晚上，party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去了就不通知她。这时候她想，那我离开这个地方吧，但是我离开之前要把我的话说出来。我要指责他们，要骂他们。因此她就上了6楼，把门推开，她也甚至举起了自己的手臂，但是她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发现不是在开party,包括报社的老总在内所有的同事们都在学习哑语，就是为了保住她这一份工作。这是一件真事。
　　文明，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情怀，它对于构筑和谐社会，有时能达到多么细致，多么高的程度，可能是超乎我们想象的。而问题尤其在于这些事情被记录了下来。我强调的是它被记录下来了。我们（武大）人文学院的成果很多，我们梳理历史，我们出了很多大字典，这就是文化的成果，或者叫遗产。因为我们的老先生干坐冷板凳，我们把他梳理了出来，记载了放在那，它就是成果，是遗产。那我刚才讲的这些发生在生活中的事情，记录下来，就是我们的文明成果，就是我们的文明遗产。对于我们的一代又一代人，对于我们的孩子们，是有意义的。靠谁去记录它，靠谁去发现它，就靠我们，中文。所以我认为，学习中文，在今天，依然是光荣的。当然不止是光荣，还应该是有兴趣的吧？因为我们还最大程度的，最亲密的，和文字文艺发生接触。我在想我们在读唐诗宋词的时候，大家都说唐诗宋词美，我也在说。有多美？和西方的诗歌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说我们的唐诗宋词在读的时候，五言也罢，七言也罢，有时候只有四句，有时候有八句。它有那么多的内容有那么多的意境呢？那我后来就提出一点，我认为在我们的唐诗宋词中，其实已经有了我们今天影视方面的镜头语言。这是西方的诗歌没有的。既有了今天影视方面的镜头语言，也有了绘画中的构图。因为只有四句，或者八句，这一下笔的时候就全方位的考虑到了。比如说杜甫的最普通的诗“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前两句既有颜色，又有声音。“窗含西岭千秋雪”，我们来想是什么意思，这是最典型的电影语言。“窗含”――镜头缓缓从窗口推出。就是这个概念。最后一句话，透视拍摄，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在读杜甫的八月秋高…你看到不是一架摄影机的问题。或者即使是一架摄影机，它根本没有站着定位。我们现在拍电视剧，为什么说场景电视剧不好看呢？因为摄影机不动，往那一放，一个画面。“八月秋高风怒号。”横拍，全景，风声，“卷我屋上三重茅”。你会看到摄影机在一个大全景的时候一下子就要到那么聚像的屋顶上去了。“茅飞渡江洒江郊”